忘记了你信吗

誰もない

[sk]君子之交续 南方( 上)

感觉自己像是在胡闹……不过从其他GN那里得知有后续,还是HE,就来看了

紫薇:

君子之交续




南方


by sani


1,




关于自己离开之后东京究竟发生了什么,大野智不是很清楚。但也走得并不是毫无眷恋。走之前他给冈田发了一个短信,告诉他自己可能一两年回不来,同学会的明信片就不要再寄给自己了。




开校前的准备期间很忙,忙的没什么时间思考,也就没什么烦恼。遇到很多困难,有一段时间烟抽得很厉害,又舍不得带来的日本烟,后来发现公寓不远的日本人商店什么都有卖,只是贵了一点。




等回过神来,已经能自己一个人去超市,一个人买衣服,一个人打车找到家。




总之都是一个人,就像跟之前没有什么分别。




教室顺利开课的第一天晚上,大野智打电话问樱井翔,能不能给他的房间申请卫星电视。“不然我只能去公寓一楼的会客室看。”




“我可以帮你问问。”樱井翔既没有拒绝,也没有马上答应。“你先忍一忍,可能没有那么快。”




大野智捏着话筒不做声,樱井翔在那边继续说,“我知道你压力很大,一个人也很闷。你以前不是养花吗?不如试试。”




“那花早就不在了。”




“是吗?”




“算了。”




大野智想,自己大概是不负责任的,而它现在是生是死的确也无从知晓——这样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,就被他掐断了。像他扼制每一个关于那个人的念想一样。




十月初的时候,生田给大野智发了封邮件,还是在公司内部的邮件系统发的。像他们以前平时聊天的口吻,一点也不正式。跳过一大段寒暄,生田说,他又失恋了,这次很刻骨铭心。大野智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恋上的,大概是那时候自己已经离开日本了。




也只不过两个月时间。大野智把鼠标滚上去,看着那句刻骨铭心,觉得大概每一段感情都会刻骨铭心的生田斗真,是让人羡慕的。




大野智想劝他,即使伤心也不要一个人去喝酒,因为喝醉了会伤身——而身体是会记住的。不过如果大醉一场,就能抚平伤痛,那也是值得的——毕竟很多人做不到。




“欢迎来我身边疗伤,”大野智半真半假地把文字敲进回信栏里,“我在河内等你。”




他偶尔会搜越南的游记来看,想着既然来都来了,不如当成一场旅行。但他还没有机会休假,而又刚刚开始走入正轨的工作又看不到尽头,让他觉得很束缚——其实其他没有的也很多,只是他不去想。




在樱井翔的建议或者说要求下,大野智开始写博客。当然是为公司写的,在公司主页边栏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链接,点进去能看见日期排序的日志。向国内和河内在住的日本人宣传越南新校。




樱井翔和大野智联络的内部邮件里说,“写网志可不可以加上分段和标点符号?”后面还加了一个憨厚的笑脸,加强了商量的语气。大野智没有理会。偶尔用手机拍一两张照片发布上去,大多数是教室和教室附近一带,也很快就不再发照片了。




大野智并不能看到日志的点击数,虽然他一度很想知道,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看。




偶尔也会写自己的事情,比如第一次看见五个人骑一辆摩托车,惊讶得呆立在马路上;比如第一次试图用当地语言打车回家,结果司机把他带去了警察局。




樱井翔说这样才有意思。




大野智不做回应。




可能在别人看来是新鲜的、有趣的,在经历的人来说,却不是这样。很多陌生、担忧和恐慌,只能一个人消化,他也一个人都消化了。




所以就不要再跟我纠结是不是分段有没有加标点了,大野智想。




却没有想到,年底的时候一个调动公告,生田也来了越南。机场接机,大野智看见生田只拎了一个登机箱。




“你没有行李吗?”大野智第一句话问。




“他们给搞丢了。”生田却很淡定,“说找到了给我寄过去。”




“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里面吗?”大野智还是放心不下。




“没什么要紧的。”生田笑着说,试图让大野智放心,“给你带了好多吃的,还有书啊杂志什么的,这里肯定没有。”说着脸贴近了一些,“不过有一些限定内容,大野智先生你满十八岁了吗?”




大野智觉得很无聊,“二十八都过了好几年了。”




生田马上收起了嬉皮笑脸,仔细端详着说,“你看起来是有点老了,还瘦了,这还不到半年。”




“走吧,”大野智摆摆手,“先找地方买两件换洗衣服吧。”




晚上吃过饭,大野智回到房间换衣服。偶然撇见房间角落里镜子映照的自己,生田说的没错。他拿了手机和钥匙,下楼去看电视。过一会儿生田也跟来了,手里拿了桶爆米花,香气扑面而来。




大野智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。




生田顺势坐过来,同时把手里的爆米花塞给他。“哇前面那个商店街太厉害,什么都有。”




大野智谨慎地控制着呼吸,“焦糖的?”




“是啊。”生田抓了一把塞进嘴里,“挺甜的。”




大野智把那桶爆米花放到一边,“我不喜欢吃甜的。”




“以前没听你说过诶。”




生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,正在播娱乐新闻。大野智说,“能换个别的吗?”




“为什么啊?”生田把遥控器换了只手,放到大野智伸手够不到的地方,“以后排班,一三五电视归你,二四六电视归我,星期日……”




“还有别人要下楼来看电视呢。”




“哪有啊,不就咱俩……”生田突然指着屏幕说,“诶诶诶你看!二宫和也!”




大野智顺着他指的方向扭头看过去,说不出话来。




“对了,他那个电视剧你看了吗?上周大结局诶。”




“哦。”




“你不知道?”




“好看吗。”




“好看啊!女主居然跟男二在一起了!真是神作。”




“是吗。”




“你没看啊?”




他辛辛苦苦甚至漂洋过海的有意隔绝,就这样被轻易打破了。




画面里的二宫,把头发染成了纯黑色,刘海翘起来搭在一边,看起来很温和。他目光直视着自己,这种感觉好像已经离开很久很远,好像他们已经多年不见。大野智知道,他看的并不是自己,只是一个毫无感情的镜头。而他目光中闪亮的感情,也许只是他的演技、和自己的错觉而已。




“这电影什么时候拍的啊?”看着电视里的二宫,生田很困惑,“他在这里还是黄头发啊。”




“去年。”大野智低声说,“那时候小宏还没来呢。”




生田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大野智,“你没事吧?”




“我能有什么事?”




生田想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喝成那个样子,可想了想还是算了。他换了个频道,然后把遥控器放到大野智跟前。




“没事。”大野智把遥控器还给他,“你看吧。”他说着抱起那桶爆米花,抓起几粒放进嘴里。




“也是,”生田说,“你能有什么事。”




爆米花的香甜在嘴里轰然散开,伴随着似曾相识的痛楚扩散开来,大野智的视野被瞬间涌上来的泪水淹没了。他放下爆米花,站起身说我先上楼了。




“今天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。”他在博客里写,“可是在没学会面对的时候,绕开也是一种前进的方式,这不是逃避。”




还要告诉樱井翔,卫星电视的事情不用着急的。




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蓝莓味道的烟,在机场的时候偶然看到,就买了。他说服自己,其实这个已经跟二宫和也无关,而是他已经喜欢上这个味道了。




至于喜欢,是不需要理由的,那么也就不必去深究了。




2




生田的箱子很快就寄了过来,超越了大野智对越南人民的期待。




生田说,“哪有你说的那么糟。”而当天他就发现,大野智并没有说得很糟——事实更糟。教室会议定在了上午十点,而十点十五分的时候才有老师和员工陆续进来,半点的时候才终于开始。




“所以我知道为什么上面会派你来了。”生田说,“换成一个樱井翔那样脾气的大概要在这里急死。”




大野智翻着手里的卷子,“有什么好着急的。”




“他们说让你在这里干多久了吗?”




大野智依然没有抬头,“你才来,就想着要走了。”




“没有。”生田马上否认,“至少要把上一次失恋彻底忘了,我再回去。”




“那你差不多该订机票了吧。”




“你觉得我每一次失恋都是故作深情是吗。”生田有些生气,“你们这种迟钝的人根本没有办法理解。”




大野智有些不安了,他抬头放下卷子,“对不起……我是有些迟钝……”




生田觉得不好意思了,抓了根红笔,从大野智的卷子里分出一半拿过来,又忽然说,“对了,有人让我给你捎了点东西,下班回去我拿给你。”




“谁啊。”大野智以为是公司的同事。




“那个叫……什么来着?那个男模!总来接小宏的那个。”




大野智不知道生田是不是故意避开了二宫和也的名字。他想问松本润让生田带了什么给自己,可是又不敢问。心里忐忑着、开始有些埋怨生田,直接交给自己就好了,现在说出来,这一天都要沦落在不安的煎熬里。




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,用报纸包起来了。”生田一边低头批卷子一边说,“好像是书还是什么,反正挺沉的。”




“你们还有联系啊?”大野智尽量漫不经心地问。




生田没反应过来,“谁们?”




“你和松本润。”




“没有啊。”生田连忙解释,“他忽然跑到教室来的,说哪天你回来了,就把这些交给你——我哪知道你哪天回来啊,就给你带过来了。我够意思吧?”




大野智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子,背好的答案却一下子想不起来了,只好去抽屉里翻。生田随手递了一份答案递给了他。




半晌,大野智说,“谢谢你。”




生田并没有问谢什么,他自顾自地说,“那天我在电话里跟他说,你喝醉了,让他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



大野智不说话。




“他说,他知道,他不会放在心上的。”




大野智终于抬头看向生田,“你说什么呢。”




生田拍了下脑门,“对了,那天你都喝醉了,哪还记得这个。算了算了。”




元旦的时候东京下了很大的一场雪,二宫起得很早。原本要拍摄的外景只好推迟,平白多出了一天假期。松本润在电话里叮嘱,最好不要出门,出门也不要开车。




“我哪也不去。”




“要帮你叫外卖吗?”




“雪这么大,人家都不送了吧。”




“那我去买了带上去一起吃吧。”




二宫连忙说好,然后赶在松本润问他要吃什么之前挂断了电话。




松本润一直都是个温柔而周到的人,二宫也只见他发过一次脾气,虽然不是冲自己,他也一直都想忘记。




地震那天他并没有喝醉,在好心的酒吧老板的车上没有醉,在大野智背他上楼的时候也没有醉。




其实醉只是一个借口,可以用来给对方一个机会。那天打电话给他的大野智也是这样。慌张接过电话的生田说,“他喝醉了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二宫说,“我知道。”




可又怎样才能不放在心上呢。




很快他重新申请好了无线网,没有自己去,而是把印章交给了松本润,似乎是一种妥协。没有重新设置用户名和密码,原始的密码贴在路由器上,很长很复杂,所以二宫就没有把它从电源上拔掉过。




他也只是偶尔才会想起大野智。




也是在不久前,二宫知道了大野智在写的那个博客,是小宏告诉他的。小宏说他给大野老师寄了明信片,感觉从美国寄到越南是很帅气的,比寄到日本要帅气。




“我还是听不太懂英语,学校里的同学都跟我一样是日本人——还有混血,可是他们英语说得特别好。”SKYPE视频那边的小宏有些沮丧,他趴在键盘前面,软软地问,“舅舅你说,大野老师在越南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呀。”




二宫也只好软软地说,“那你在明信片里有没有问他啊。”




“没有诶,”小宏好像有些后悔,但又有些骄傲,“我给他写,我的胳膊已经好了、我有了新朋友、我还长高了——反正都是开心的事。”




“哦?”




“因为平时见不到面嘛,所以只告诉他开心的事。”小宏又说,“不过舅舅,你有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告诉我呀。”




二宫连忙摇头,“没有你在这添乱了,我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。”




“好吧,可是你明明很想我是不是。”




二宫轻声笑起来,小孩子这股自信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的。




“可我看大野老师的博客,觉得他不快乐。”




二宫点开小宏发给他的链接,“他说了因为什么不快乐吗。”




“没有……也不能说不快乐吧。”小宏像一个大人一样,单手支撑着脑袋,“是一种什么感觉呢?……孤独——是这么说的吧?”




那个有些孤独的博客里,日志简单甚至单调,没有太多感情的起伏,似乎也没有什么表达的欲望。甚至用它作为一种宣传的手段,显然是不合格的。




二宫把那些即使可以一目了然的日志也一页一页点进去,期待着里面会有更多的内容,但是并没有。




一张张没有什么重点的照片,看他住的日本人公寓、看教室周边的样子。是日本人相对集中聚居的地方,有饭店的招牌上写着假名;买菜会去前面的商店街,因为那里便宜又热闹,还有新鲜的活鱼;而夜晚河对岸的夜市会亮起灯火、连成一串映照在水面上,是他每天都会从阳台看到的风景。




没有浏览统计,没有地方可以留言。二宫在这个简单而冷清的博客里流连忘返,反反复复体会他的每一句话、每一点思绪和感情。




二宫忽然意识到,他们之间好像交换了位置,那个一直在台下默默注视对方的人变成了自己。而遥远的无法触碰、无法言语的人,变成了大野智。




“向大家介绍河内教室的新成员,我的同事生田斗真!我们之前就一起共事!在东京的目黑教室,那段时光短暂而又难忘,对于我来说意义非凡。生田还给我带来了很多日本的食品和杂志~谢谢!还捎来了一个朋友送给我的礼物,我很喜欢的演员的电影场刊和一些电视杂志。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送这些给我,笑~不过谢谢你。冬季讲习就要开始了,加油!~”




二宫反复看最后更新的这一段话,对他来说“意义非凡的目黑”、他“很喜欢的演员”,以及那“一个朋友”能是谁。




他试图着只去阅读、而不去做太多的解读,可是又按耐不住心里的躁动。他知道这段话分明就是关于自己的,自己也看到了,可是他没有办法与之互动。除了不可以发散的胆怯的猜想、自己什么也做不了。




他移动鼠标,把这个地址添加到了浏览器的收藏夹里。




3,




大野智把松本润送给他的场刊和杂志放到了床下的抽屉里,压在衣服的最底层——虽然他也没有几件衣服。第二天又忍不住翻出来,摆到书架上。




松本润留了一张很简短的字条,说,“有些事情想跟你道歉,可是又觉得彼此都没有错。这种感觉有些奇怪。希望你在新的环境一切都好。”




他不知道松本润为什么这么做,可能只是出于性格里的周到和温柔——因为自己本来无足轻重,而以后又无交集。松本润完全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路人。他想,二宫一定是不知道这件事的。




还是忍不住去翻那些杂志,看着二宫和也出现的一页一页,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,又心虚地慌忙移开。大野智仔细去看那些采访的文字部分,他并不愿意承认,自己是在寻找,寻找任何的可以引发联想的蛛丝马迹。




然后最终发现,自己的离开,并没有引起一点点涟漪,他的生活一如既往。




大野智又自嘲起这样卑微的想念。自己能期待给他造成什么影响呢,最多只是一个可能会造成误解的冒昧的电话,而他已经说了,不会放在心上的。




他想对松本润说,这些印在杂志上的二宫和也,跟出现在电视里的二宫和也一样,其实跟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——特别是小宏离开之后。而至于自己是不是他的影迷、会不会把他当成偶像,只与自己有关,跟二宫和也没有一点关系。




想到这里大野智反而轻松了。可是即便这样故作潇洒的想法,他也没有办法传达给松本润。当然也就不会招来怀疑甚至取笑。




临出国之前,大野智把一些暂时用不到的东西送回了父母家,而没有用了的东西就都扔掉了。那些曾经会上班时候放进皮包里的、被松本润嘲笑的电视杂志,搬家的时候用草绳扎好,拎到了地下的垃圾房。第二天再去的时候,已经被收走了。




也可能被楼里哪一个同样喜欢二宫的邻居拎走了。大野智甚至有些荒诞地想。




是根本没有可能会留下来的东西,寄回家里,大概也要被家人问起。又很重,不可能带走。他给了自己足够的理由。




最后看着搬家车离开的时候,大野智并没有想到,以后还会回到这栋公寓。




就像那个来蹭网的夜晚,二宫离开的时候,也没想过还会再来一样。




马路对面的那间房子,二宫在办完更名手续之后去看了一次。




锦户亮还想劝二宫把房子继续挂在他的中介那里租出去,原本二宫也已经答应了,可是他跟着锦户亮开门走进去之后,当场就反悔了。“不租了,挺干净的,我怕再租出去就弄的没法住了。”




“当然要找人打扫啊。”锦户亮不肯就这么放弃,“我们会找清洁公司收拾得看不出上一个住户的任何痕迹。”




二宫站在客厅的中央,看着眼前低矮的茶几和沙发。锦户亮马上说,“这些家具的处理费他已经付过了。”




“那你怎么还没处理?”




“看看有没有你想留下的。”锦户亮说完发现二宫的脸色不太好看,连忙说,“不过我猜你肯定都看不上,下午,下午就拉走。”




“挺好的。”二宫拍了拍锦户亮的胳膊,“别动了。”说着转身往外走。




“真的啊?”锦户亮在后面喊。




二宫并没有回头,只是在开门出去的时候挥了挥手手,“你把钱退给他吧。”




锦户亮不知道二宫究竟是什么意思。闲聊的时候问松本润,“那间房子有什么好?”




松本润笑,“你是中介,你反倒问我啊?”




锦户亮也笑了,“我是真的不知道。”




“有些东西是没什么好,可是有人就是想要。”




元旦过后,大野智终于有了卫星电视,看上了国内的电视节目。整点新闻一直在追踪报道首都圈近年罕见的大雪,公交汽车的轮胎套上了防滑铁链,大野智莫名地担心起来,怕二宫会开车出去。又忍不住想,根本轮不到他来操心。




当然河内也看不到雪。




他不再企图避开二宫和也的出镜,事实上很难避开。他试图用以一个只是稍微抱有好感的、普通观众的目光来看待二宫,可又不知道普通观众应该是什么样子。




大概应该就像生田那样,会关心,会八卦,也会激动;但看过了就过去了,不会翻来覆去反复回想,也不会把每一次都像最后一次看见一样,试图刻在眼睛里念念不忘。




只是每天上班用眼过度,看电视的时间并不多,偶尔开始戴眼镜。这里的元旦没有东京热情,越南人在等着过农历春节。年终奖发下来之后生田邀请大野智去赶打折季,被拒绝了。“我没什么要买的。”




生田把一条胳膊支在桌子上,无限逼近大野智的脸,“你人生的乐趣在哪里?”




大野智靠到椅背上,把眼镜摘了下来,“围观你失恋。”




“……好。”生田收回胳膊,拎起包下班了,“你等着。”




大野智在后面假装担心地喊,“你不要在外面乱来啊!”




期末考核的时候樱井翔给了他很高的评价,今年的年终奖多发了一点。河内与东京的物价差距太过悬殊,大野智看着银行账户上日元的数字,已经失去了实感。他看见工资之外一笔入账,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名字,上网查了一下,是经营目黑不动产的那家公司。




锦户亮给他发了封邮件,说旧家具处理的费用并没有产生,所以退还给他。大野智不知道所谓的“没有产生”是什么意思,究竟是免费处理掉了,还是根本没有处理。邮件的末尾,锦户亮说,“什么时候快要回来了,记得告诉我,我再帮你找房子。”大野智笑了一下,居然觉得有一点点温暖。可是他没有回复这封邮件。




看着锦户亮的名字,大野智想,原来他跟二宫和也还是可以有联系的。不是有一种理论,地球上任何两个人之间,最多只需要六个人的联系。




他从抽屉里翻出小宏寄过来的明信片,还是很幼稚的字迹,写得很用力。小宏说,美国很开心,同学们长得都很好看,虽然英语很难学。小宏还说,“老师,你在明信片上画上画寄给我好吗?你是我见过的画画最棒的人了,算上在美国见过的人也是!”




大野智戴上眼镜,找出一张空白的明信片,削了一根铅笔。他从记事本的封面夹层里掏出一张照片,是那次在水族馆里,小宏拍的他跟二宫吃爆米花时的模糊背影。他只画了自己上去。前面是大大的水池,有正在表演的海豚从水中跃起。




“今天收到以前的学生寄来的明信片~从美国!很开心,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不坚持不努力下去。谢谢东京谢谢目黑!希望以后想起河内也都是快乐的回忆!~啊,说不定不会离开了,笑~”




二宫和也不知道,大野智所谓的感谢和快乐的回忆里,有没有自己。至少自己是有的。或许也只是因为他再次离开了,才发现他留下的每一点回忆都是快乐的。回忆本身并不会快乐,因为已成往事,快乐的是当时两个人能见面、聊天,在一起。




4, 


 




二月份的时候,电影即将上映,二宫赶了很多宣传节目,反复说了很多类似的话。他开始习惯出门前关注一下天气和温度,然后完成一天的工作,运气好可以早点回家。觉得这样过每一天都是有意义的、值得感激的。




冈田准一在他最忙的时候找到他,问他有没有兴趣尝试新东西。




“又是爬山吗?”二宫提高了警惕。




冈田笑了一声,“也可以。”




“不不,什么叫也可以?”




“不会比爬山更糟了。”




“我不一定有时间。”




“我已经跟松本润问好时间了。”




“所以你只是出于礼貌通知我一下是吗。”




冈田很绅士地说,“我还会开车去接你。”




二宫就这样被冈田带到了下北泽,去的那天不知道赶上了什么活动,到处都是人,冈田只好把车停在了外面。二宫跟着他穿过商业街拥挤的人群,好像有人认出了自己,甚至有女孩子大胆地试图跟在后面。冈田只好停下来伸手把二宫拽到了自己前面走。




“你跟松本润说了要带我来这里?”二宫一边走一边担心地回头问,“然后你确定他答应了?”




“我只是跟他说带你出来透透气,他就答应了。”




两个人在印象剧场看了一场话剧彩排。本来就不大的场地,二宫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,也能将台上的面孔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想起自己和他们同样大年龄的时候,也时不时会有认识不认识的人来看排练。




“有没有觉得很怀念?”冈田低声问。




“他们在演什么?”




“我也不知道,我之前看过一遍,也没太看懂。”




二宫随手拿起旁边座椅上的宣传单,想掩盖住自己的笑意。




冈田站起来拍拍二宫的肩膀,两个人悄声离开去了二楼的咖啡厅。冈田说,“我想自己组建一个剧团。”




“噢。”




“而且我想做职业的。”




“我没有钱。”




“我不用你出钱。”




二宫缩在沙发里,揉着腰,冈田把自己座位上的抱枕递给了他。“你偶尔来露一下脸就行了,向年轻人贩卖一下梦想。”




“太露骨了,你这是在误人子弟。”




“可是有人成功了,你就是。”




“我只是成名了。”




冈田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,他想到了二宫可能会拒绝,但并没有想到二宫会表达出消极。他沉默了一下,继续说,“成功或者成名都不容易。很多人只是没有机会,并不是所有人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



“你的心愿是好的。”二宫说,“但也不用说的那么高尚,我猜你是想给你那些没有市场甚至还没写出来的故事、找个可以实现的地方而已。”




冈田听到就笑了,妥协地说,“对,这是我真正的目的,这是我想实现的梦想。”




“不一定就要做职业的,太难了。”二宫把抱枕塞到后面垫腰,透过玻璃看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“你就在这里玩玩儿票,估计会有很多人愿意陪你。”




“可我想试一试。”




“那你要面对的就是把剧团当成事业的人,可很多人并不能靠这个生活——你不觉得沉重吗。”二宫摇摇头,他想起了大野智,“这个世界只有少部分人能靠做喜欢的事生活,大部分人首先要生活下去,才能做想做的事。”




“这是你作为一个成功人士的自得吗。”




“这不是我说的。”




 




回去的时候二宫让冈田把自己放在了广尾,他忽然想到那个地方喝一杯。今天也是一个极其安静的平日午后,这里的气氛没有太大的变化,还是没有什么客人。二宫在外面露天的座位里找了个角落坐下,恰好与那次他和大野智来的时候是同一张桌子。




老板也还是那个老板,拿菜单过来,一眼就认出了二宫,但他不动声色。




“上次给你添麻烦了。”二宫主动说。他看见老板胸前别着的名牌,姓松冈。“还记得我吗。”




“当然记得,”松冈说,“你可把你那个小朋友累坏了。”




二宫一下就笑了,他想说大野智都三十多了。




“今天一个人?”




“嗯。”




“小朋友呢?”




“他……”二宫想了想,笑着说,“他结婚了,不能经常出来玩了。”




松冈说真是遗憾,然后进去给二宫拿了啤酒过来。二宫说,“老板不忙就陪我一起喝吧,我请客。”




“我可能还要开车呢。”松冈还是去倒了杯麦茶过来坐下,“不过你请客这件事都能上新闻了吧。”




“多谢你。”二宫碰了碰他的杯子,“上次没有让我上新闻。”




“当时我还真没想那么多。”松冈笑,“如果你想听的话——其实地震那天我失恋了。”




二宫感受着那一口冰凉的啤酒从喉咙滑进胃里,心想真是有些巧。




“那天我不是开车送你们回家了吗,后来看到她发来的信息,说那么强的地震、我没有去找她赶到她身边,她觉得我心里没有她。”




“然后就分手了?”




“然后就分手了。”




二宫觉得好笑,可是想到那天在走廊里等他的大野智,却又笑不出来了。“那,地震那天守在一起的人真应该白头偕老。”




松冈调侃说,“你在说你和你的小朋友吗。”




二宫只好认真地说,“人家都结婚了。”




“我们原本也要结婚了。”松冈靠进椅子里,伸开手脚,也看不出太多的遗憾,“然后我跟她解释了很多,我说我去送客人回家了,可是她不相信。”




“对不起。”二宫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道歉。




“后来我就想啊,”松冈说,“如果当时你们能给我作证帮我解释,是不是她就不会离开我了。”




“我觉得她还会有别的借口的。”




松冈也并不觉得意外,“是吗。”




“你没有办法说服她的,如果她打定主意不去相信,理由和证人都是没用的。”二宫拿起酒瓶给自己倒酒,“就跟你没有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一样。”




二宫忽然想起其实那天,的确是有一个真正意义上在装睡的人,正是他自己。手颤抖了一下,啤酒洒到了杯子外面。松冈去拿了抹布过来,把桌子擦干净。“其实我也知道,她只是等一个这样的机会而已。”




却听不见二宫的回应。松冈抬起头,看见二宫还攥着瓶子,脸上是说不出的疲惫和难过。过了一会儿,二宫说,“对不起。其实我就是一个人来喝闷酒的。”




松冈也不介意,“那还是我请客吧。”




“谢谢了。”二宫说着把杯子往边缘推了推,他喝不下去了。




松冈拿过杯子,把别着的名牌摘下来揣进口袋里,“算了,走吧,我送你回家吧。”




 




坐上松冈蓝色的保时捷,二宫随口问,“上次那辆红的呢?”




“送人了。”松冈透过墨镜看了看二宫,“其实上次你没醉对不对。”




“怎么会,我喝了那么多。”




“那还记得是红的。”




二宫只好笑笑,“那是老板你的车太耀眼了。”




“跟那个结了婚的小朋友有关系吗?”




“没有。”




“你可真是把他给累坏了啊。”




二宫笑不出来了,“是啊,你走之后他还背我爬了十几层楼呢。”




“不可能!就他那体格?!”松冈夸张地大喊,“你开玩笑!……诶?诶你、你可别哭啊!你哭我就叫警察了!”




二宫开始深深地后悔和难过,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——至少,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大野智。可是他却任性而固执地没有好好看看他。




他甚至记得背着他爬楼梯时候的大野智,疲惫的好像下一步就会放弃,而迈出的每一步又都是那么小心翼翼。




只是他们没有办法相爱而已。




5, 




明信片寄出去之后,大野智一直担心小宏会不会收到,可这种担心就像断线的风筝,抓不住任何可以追寻的线索。




大野智已经说不清,自己究竟是真的在惦念小宏,还只是把他当成一种维系。他对自己这样的不确定感到很羞愧。连同所有关于二宫的一切,仿佛都变得难以启齿——虽然他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,大概以后也不会。




二宫那部电影快要上映之前,大野智在网上申请了上映首日的见面会。点下抽选的那个按键,收到确认邮件,大野智觉得一切很荒诞。他不知道自己参加这个抽选是要做什么,因为他既不应该再出现在二宫面前,也不可能。




但还是抱着一点点可怜的希望,想象着自己只是混迹在茫茫人群中、远远地看他一眼。




“哇!”生田在对面晃着鼠标惊叹,“你看买色拉油抽中的二宫和也的卡片,雅虎上拍的不知道能买多少桶油了!”




大野智不动声色,“噢。”




“当初你就应该把他喝水的那个杯子交给我呀!”




大野智好像被提醒了,打了一张纸出来,“是有东西要交给你。”




收到上面的通知,要去医院打疫苗,应对春季的流感。生田似乎很抗拒,问不去行不行。




“不行。”大野智说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你自己得了不要紧,传染给学生就坏了。”




生田很伤心,“我得了怎么就不要紧,我还以为你是在担心我。”




大野智心软了,“那你跟我一起去吧。”




“好啊!”生田一口答应,又连忙说,“算了算了,我自己去。”




“为什么啊?”




生田笑嘻嘻地说,“你先去试试,回来告诉我疼不疼。”




 




第二天上午大野智就去了医院,就在商业街的另一边,因为是在日本人聚居的区域,有日本籍的医生,觉得很方便。在外面排队的时候,好像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,大野智以为轮到自己了,起身过去,结果被护士推了出来,说不是。




只好又坐了回去。




打完疫苗出来已经接近中午,走出楼门的时候大野智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太阳,胳膊上刚刚扎过的针孔尖锐地疼了起来。




“嗨!我果然没认错!”




大野智回头,看见一个医生拿着本子向他走过来,“还记得我吗?我刚才叫你你没听见,我还以为认错人了。”




“啊……”




“我叫相叶雅纪。”




大野智想起来了,是小宏骨折的时候接待他们的医生。




“我听说这附近开日本人教室了,”相叶很兴奋,“没想到你也在!”




“太巧了。”




真是太巧了,大野智想,他能抽中那个见面会也说不定。




 




在接下来的一周里,相叶来教室转了三次,一开始是午休的时候找大野智吃饭,后来也叫上生田。相叶几乎是跟大野智在同一个时间来了河内,却已经能如数家珍一般向他们介绍附近各处好吃的饭店。




“我是公派来研修的,”相叶边吃边聊,“结果没想到这边这么轻松,跟国内气氛完全不一样,白做了好多心理准备。”




“所以有的人就适合。”生田说着指了指大野智,“这个人就这么被派来了。”




“老师们平时闲了都做些什么啊?”




大野智被问住了。生田又说,“他以前画画,现在不怎么画了,下班就看电视;我没事就去买买衣服。”




“挺好的呀。”相叶笑。




大野智问,“那医生闲了都做些什么?”




“我没事就去打高尔夫。”相叶说,“可越南打车这么便宜,打高尔夫怎么那么贵。诶对了,”相叶问大野智,“那个骨折的小孩已经好了吧?”




“据说是好了。”大野智放下筷子,“他去美国了。”




“那就好,小孩子恢复就是快。”




生田神秘地对相叶说,“你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吗?”




话音一落,大野智一言不发,起身去柜台结账了。




相叶问,“谁家的啊?”




生田狠狠眨了下眼睛,“当我什么也没说,忘了吧。”




 




当选邮件来的时候,大野智正在超市拎着购物筐挑冷冻食品。只看见了恭喜当选的第一行,手机就掉进了冰柜一个刁钻的角落里。大野智连忙把框放到地下,撸袖子伸手够手机,掏出来又赶紧往身上蹭了蹭,擦掉冰碴和水。




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高兴,因为他已经决定了,只做一个“稍微抱有好感的普通观众”。他尽量平静地把手机揣进口袋里,然后离开。他几乎只迟疑了一秒钟就很快妥协,他要请假、要订机票、要安排好工作,他只待一晚,并且很快就回来。




走到家门口才想起来,那个筐还放在地上,他什么也没有买。




6, 




樱井翔当天就回复了大野智请假回国的邮件,并且建议他可以不用那么赶。因为当地春节放假的缘故,教室大概有一周的时间没有课,他说大野智正好可以把马上就要过期的那部分年假休完。




但是大野智并不这样想。




“你是回去放假,又不是回去打仗。”生田觉得很可疑,“你究竟回去干什么?”




“相亲行不行啊。”大野智随口这么一说,说完就后悔了。




果然生田一听,眼睛立马就亮了,“你终于开窍了!好不好看回来记得汇报啊!照片基本都是骗人的!”




不会不好看的。大野智想。




他几乎没有带什么行李,在成田机场附近定了一家旅店,甚至没有告诉父母他要回去。大野智开始有些为自己的自作主张而过意不去。他只是害怕,回去待的时间越长,越会横生枝节——其实又能横生什么枝节呢,他们根本不会再有瓜葛了——他开始嘲笑自己担心很可能只是多余。




他只是单纯地想见他,也只为了见他而已。




傍晚出门去机场的时候,外面正下着暴雨。这样的暴雨在二月的河内并不多见。出租车司机用越南语掺杂着英语试图跟大野智交谈,好像在表达对大雨的担心,大野智没有完全听懂,也没有意识到跟自己有什么关系。




登机前的半个小时,机场开始交替用几种语言播放航班延误的广播,有日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,告诉他们飞机不能按时起飞了。带着小孩的乘客表示不安,问会推迟多久,但没有明确的回应。




生田打电话来,说门口的马路开始积水,学生都疏散了,让他不用担心。




大雨冲刷着玻璃,能看到闪烁着红灯的地勤车来回开过。




大野智回到座位上,开始打手机游戏。旁边一对年轻的日本情侣,一边吃零食一边看手机低声交谈,好像无论是外面的大雨还是里面焦虑的气氛,都与他们无关。大野智并没有在意,却忽然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中出现了二宫的名字。




“真的假的啊?”女生好像很怀疑。




“有照片啊。”男生说。




“很一般的照片啊,”女生还是不愿意相信,“又不能说明什么。”




男生似乎也不打算说服她,只是说,“你们这些影迷啊~”




大野智关掉游戏,打开雅虎首页,往下滑到了娱乐新闻。




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。这样煽动的标题,这样抢眼的绯闻。




他点进去,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看完每一个字、和被他们谈论的照片,已经听不到周围的一切声音。他看着手机,直到屏幕黑掉。身边开始有人收拾东西、起身离开。他茫然地抬头,听到广播在不断重复,当晚航班全部取消。




无论他想或者不想,无论他现在的心情怎样,他都没办法在明天见到二宫和也了。好像一切都是注定的。




后来坐上了机场提供的免费大巴,回到市区。雨很大,没有停歇的迹象,喧嚣而滂沱,无故渲染了很多凄凉和伤感。排队打车的人很多,只能等待。雨伞很快开始渗水,大野智把抱在怀里的包塞到了外套下面,他没有带太多东西,但里面有那本场刊。




 




第二天早上被敲门的声音惊醒,大野智想应一声,喉咙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硬撑着爬起来,下地打开门,看见生田在门口着急得不成样子。




“你手机没电了吧?”生田说,“早上起来我看见你门口都是水。”




“航班取消了。”大野智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。




“我知道。”生田有些犹豫,“我还……看新闻了。”




大野智撑着门框,他不确定生田说的,究竟是什么的新闻——关于暴雨,还是关于二宫和也。“我能再睡一会儿吗?”他问。




“你没事吧?”




“没事。”大野智摇摇头,还想说“就是有点困”,结果头一偏就撞到了门框上。




生田连忙扶稳他,伸手摸了摸额头,烧得厉害,“你还是跟我去医院吧。”




“不用。”大野智执拗地说,“我能再睡一会儿吗。”




生田急了,“你烧糊涂了你!”




大野智好像这才从昨夜醒过来,意识到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。他原本不是这样计划的,究竟发生了什么、自己现在又是怎么了。




生田已经快架不住大野智了,“要不你先回去躺下,我去请医生过来。”




大野智缓慢地点头,说“好”,没等生田放下心,就瞬间垮了下来。




 




相叶带了退烧针过来,又出去到相熟的店家要了好消化的外卖。“没事,应该不是流感。下午能下地了让他再来一趟医院吧。”




生田放下心来,开始跟相叶抱怨,“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淋场雨怎么就成这样了。”




“昨天的雨也不是一般的厉害啊。”




半躺在床上的大野智很安静,好像他们讨论的并不是自己。相叶走后,生田把饭盒从袋子里拿出来,小心揭开盖子,递给大野智。“吃点东西吧,折腾那么久。”




大野智接过来,从枕头旁边拿了本杂志,翻到背面,垫在了被子上面。那还是有二宫和也的封面,现在却变得如此讽刺。生田把勺子也递过去,却看见大野智停下来、看着门口的那个旅行袋。




“淋湿了吧?”生田站起来走过去,“我帮你打开晒一晒。”




大野智眼睁睁地看着生田打开那个潮湿而褶皱的袋子,紧接着是一声叹息。生田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,转过身搭在床尾,然后拿着那本皱巴巴的场刊走过来,重新坐下。




大野智连忙低头喝粥,不小心烫到了嘴。




“原来你这么匆匆忙忙回去,不是相亲,是要去追星啊。”他说着递给了大野智。




听到生田这样说,大野智反而觉得轻松了,他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就算是承认。




“那他知道吗。”




“不知道。”大野智心平气和地搅着粥,“我自己抽中的。”




生田气得笑起来,“你运气真好是不是。”可说完看着大野智乱糟糟的头发,低垂的眉眼,觉得很过意不去。“你是真的喜欢他。”生田说。




“是啊,”大野智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,“我追星嘛。”




生田一时说不出话。他看着大野智继续低头喝粥,帮忙收拾饭盒。离开的时候他对大野智说,“别再折腾了——把自己搞成这样又能怎么样呢。”他看大野智没有反应,只好又说,“就算你是在追星——也得自己开心才行啊。”




生田说完带上门离开,大野智的眼泪决堤一般地淌了下来。




 




大野智想,生田说的很对,一切都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。无论是兴奋地准备回去看他也好、无论是看到他的绯闻后伤心难过也好、无论是在大雨里煎熬也好,都是他自找的。




他原本应该彻彻底底放弃、彻彻底底忘记才好。自己做不了“只稍微抱有好感的普通观众”,他终于知道。




他想如果生一场病发一场高烧,就能将那些隐秘的情热全部燃尽,那么他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安排。




他哽咽着,脸颊上的热度让他感觉不到眼泪的温度。




他试图抚平场刊上雨水的褶皱,却因为掉下的眼泪而晕染出更深的痕迹。




不会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糕了,他安慰自己。从此以后的每一天,都可以当成新的一世,忘掉那个人、重新来过。




7, 




首日舞台见面很成功,除了记者提问环节的一点小小的不愉快——虽然松本润跟所有出席的媒体已经打过招呼。离开剧场,松本润一直铁青着脸。二宫不知道松本润是在生气自己还是生气提问的记者。




车上,松本润忽然开口问,“你看见场下的空位了吗。”




二宫正在走神,没听清,他问松本润再说一遍。结果松本润一下就发了脾气,大声重复了一遍。




“噢。”二宫说,“看见了。不是挺正常吗,又不是上课,不点名的。”




“你觉得为什么有人不来了。”




“临时有事呗。”二宫不想跟他争论,“生病了,懒床了……”




“也有可能看了昨天的新闻。”




二宫等着松本润接下来会说什么,可是松本润什么也不说。他知道,松本润大概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。因为这件事里,只有松本润、是无论如何会跟自己站在一起的。所有人关心的都是八卦和真假,但松本润关心的是如何保护他。




“可能吧。”二宫说,“可是都花钱抽票了,其实放到雅虎上卖了也行啊。”




松本润倒是不生气了,“你想的可真多。”




又是一段沉默。




就在二宫快要睡着的时候,忽然听见松本润问,“你告诉我,是真的吗。”




“这不是第一次,可你以前没问过我。”




松本润听了,说不出哪里难过,他安慰二宫说,“没关系,这不是最坏的。”




二宫闭上眼睛问,“如果有更坏的呢?”




他等着松本润的回答,在走走停停的颠簸里再次模糊着要进入沉睡。他听见松本润的声音也模糊着,好像说,“不会的。”




 




二宫不得不承认,他努力不被影响的心情,还是在回去的路上变得一团糟。或许本应该更早就变糟糕了才对,从半夜接到松本润的电话开始。被关注是他工作的一部分,甚至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。他曾经想过,自己站在舞台上、灯光打过来的时候,他最想分享的人不在,是难过而又无可奈何。可是今天他反而觉得庆幸,因为他最不想在那个人面前陷于尴尬和窘迫。




原本还有几个杂志的访谈,因为上午出现的意外,被松本润统统重新调整了时间。二宫到家的时候正好赶上午间新闻,他把电视打开又关上,换了身衣服,开始上网。




他看见越南教室的博客有了更新,但不是大野智。




“大家好~我是生田斗真,去年底来到河内教室,转眼快三个月了,时间过得真快啊!




昨夜的大雨好厉害!教室的课也被迫取消了,我们会再安排时间为大家补上的。




——这么突然地在博客里出现真的很抱歉!其实,一直负责博客更新的大野智,今天病倒了!感冒发烧,在家休养。




生病真的很痛苦!希望大家多多注意身体!”




二宫把这段文字反复看了好几遍,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自来水,走到窗台浇花。那盆大野智留下的只有叶子的植物,已经长得相当茂盛,甚至冬天也没有阻止它。二宫把剩下的半杯水喝掉,又回到电脑前面,盘腿坐下,查越南的区位码。




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,试图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。他翻手机的通讯录、打开SKYPE,小心翼翼地敲下那一串数字。可是他并不害怕。他知道,对方显示不出来电信息。可他还是紧张着。




大野智在日本的手机号码关机了。




如果接通了、如果听到大野智的声音,自己说不定反而会马上逃避着挂断,可完全没有余地的未接通让他不甘心了。他马上照着博客上的联系方式播了教室的电话。嘟嘟声响起的时候,他心跳的厉害,好像第一次上台。




“你好河内教室,”因为讯号的缘故,声音有些失真,“我是生田。”




“你好,我想找大野智。”




“非常抱歉,他休病假了,如果有留言的话我可以转告给他,或者可以让他上班后给您回电话。请问您是?……”




“我……我能联系上他吗?”二宫竟然开始有些结巴,“那个……能告诉我他越南的手机号吗?”




短暂的沉默,二宫听见生田在那边“啊”了一声,好像他第一次去教室的时候被认出后的那声惊呼。他知道生田听出他了。紧接着,那边低声说,“你,找大野智?”




他的语气里有让人不得不小心的微妙的变化,二宫察觉到了生田的不愉快,“对……我看你们的博客了……他病了?”




“早上烧得厉害,现在大概能下地了。”生田说得非常快,“不是什么大病,但看他挺难受的。”




“噢,这样。”二宫只好继续问,“那,能告诉我他的手机号吗?”




生田说你等一下,然后摁了保留键。二宫以为他去翻手机号了,心里满怀希望,结果那边再接起来,好像是生田换了子机、走到了外面。




“你知道他是怎么病的吗?”




二宫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当然不知道。




生田也并没打算等二宫回答,“他原本要回国去看你的。”




“……我?”




“对,他只请了一天假——只为了看你。”




二宫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揉搓着、缩成了一团,“这是……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



“昨天晚上的飞机,他本来打算去参加你今天早上的见面会,看你一眼。”生田的语气异乎寻常的平静,好像在讲一件无所谓是谁的事情。“结果下了暴雨,航班取消了,他打车等了很久,半夜淋了雨回来。”




一瞬间,甜蜜、难过、心疼,全都涌了上来,二宫几乎是下意识地保护自己,“我不知道这些……”



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生田马上打断他,“还有,我看到你的好消息了,他大概也看到了——谢谢你的好消息,我想他不会再为你狂热了。”




捏着耳机线,看着屏幕上跳跃的通话时间,二宫几乎是恳求着说,“我……我想给他打个电话,你能……”




“我不会给你的。”




屏幕上的数字戛然而止。二宫拿掉耳机,笼罩在突如其来的安静里。




他打开网页查机票。




他站起身,拖着坐麻了的左腿、蹦跳着去卧室拿护照和钱包。




他在衣柜前面挑衣服,犹豫着应该穿什么,又觉快要来不及了,慌忙抓了一套换上。




他想起了挂在门口的那个棒球帽。




他给松本润打电话,确定明天是不是没有事。




松本润那边很吵,好像有很多人,在什么活动的现场。“没事,”他半开玩笑地说,“怎么,你要约我吗?”




不确定松本润究竟是心情好还是不好。二宫听到那边起哄的笑声,自己也跟着笑了,“没事就好。我自己出门走走,怕你不放心。”




“我有什么不放心。”松本润淡淡地说,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。”




二宫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于是说“好。”




后来二宫曾经想过,如果那一天,他没有匆匆忙忙去了机场,大概后面的很多事情就都不会发生,他们还是两条已经错过交点的直线。可他跟大野智做了一样的事。




越南也没有那么远。




8, 




晚上樱井翔打来电话,问大野智怎么样,大野智说正在医院的急诊等着开药。“那你把收据都留好。”樱井翔说,“我问问能不能报销。”




大野智说“对不起。”




“这有什么对不起的。”樱井翔说,“我应该早点劝你放假休息的。”




可是大野智觉得已经无所谓了,有些难过总是要来的,如果跟病痛一起来了,那是不是只遭一遍罪就行了。




大野智拎着一塑料袋的药,打算去医院旁边的小店吃点东西。已经错过了晚饭时间,可是地处外国人聚集区,这边仍然很热闹。他想找一家之前相叶带他们去过的店,好好吃点东西,然后回家吃药。然后收拾房间、把那些带有二宫和也印迹的东西全部消去。




然后他可以重新开始。




站在医院大门,外面和平世界、车水马龙。这才是属于他的、他应该拥抱的世俗生活。




他已经决定了。




他走下台阶,无意间抬头,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他很熟悉的身影。




一瞬间,他以为是幻觉。




二宫和也站在路边,戴着他那顶棒球帽,手里拿着好像是一张照片。他似乎想叫住来往行人中路过的日本人,又害怕自己被认出来。他压低帽檐、缩着脖子,他犹豫着、退缩着,不断看着往来的路人,又不断去看手里的照片。




大野智知道自己必须走过去阻止他,他当然不希望二宫被认出来,而且是在这里。




他试图走到二宫跟前,穿过很多行人和摩托车,他小心地躲闪。他抬头,看到二宫也看到了自己,捏着照片,站在原地不再动弹。




大野智走过去,从二宫手里拿过那张照片,是自己和小宏在水族馆的合影。




“你就这么找人啊。”大野智把照片递还给他。




二宫把照片塞进钱包里,低着头。大野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开始后悔刚才那句话说的不对、不够好。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正好掩饰了闹市中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尴尬。二宫抬起头,看着他,眼角绷得紧紧的。




大野智终于止住咳嗽,揉了下鼻子,说“没事”。他更想说,“看见你病已经好了一半。”可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


“你……”二宫低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你裤链是开着的。”




 




大野智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,“你来工作吗?”他问。他想不出别的什么理由,也不敢奢望别的什么理由。二宫歪了下头,刚要开口,菜就陆续上来了。




二宫看着盘子的尺寸,开始担心,“要的太多了”。




大野智拿起筷子说,“这个好吃的,你尝尝。”




“我在飞机上吃过了。”




大野智低头吃菜,没有说话。只差了一天而已,不然他见到二宫应该是在东京。可是他很开心,无法表达。甚至没有注意菜有多烫,咽下食道开始难受,二宫连忙让他喝水。




“我又不跟你抢。”二宫说。




大野智喝着水,又舍不得分分秒秒地看着二宫的脸。二宫笑,拿起桌子上那一塑料袋的药,“你怎么病了。”他明知故问。




“淋雨了。”大野智言简意赅地说。




想起昨夜在机场的情景和心情,与现在就好像翻天覆地。而他那些要一刀两断的决绝,在看见二宫的那一刻就都消失不见。现在就是最好的,因为他坐在对面。可是又那么无能为力——即使他近在咫尺,有些事情也没办法去提及去证实。




“好周到啊,还有日语说明。”二宫把药放回去收好,“你记得吃药啊。不快点好起来就不能上班了吧,传染学生。”




大野智一下子站了起来,把二宫吓了一跳。大野智说“你等一下”,然后就出去了。过了两分钟回来,已经戴上了口罩,手里还拿着一个。他递给二宫,“你戴上,把你传染了就坏了。”




“已经晚了吧。”但还是接过来戴上了;又笑起来,“你摘了吧,饭还没吃完呢。”




“噢。”大野智也笑了。




二宫看着大野智低头吃饭,慢慢地说,“刚才你出去,我真怕你把我扔下。”




大野智停住了筷子,“不会的。”




“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。”




大野智抬头看着二宫的眼睛,“我说了不会的。”




“这一桌子菜你还没付钱呢。”




“……”




 




从饭店出来,大野智刚要把口罩戴上,二宫就把他的胳膊拉住了。“你不是问我是来做什么的吗,我就是来看你的。”二宫在口罩后面闷闷地说,“你戴上我就看不到你的脸了。”




好像血流一下都涌到了头上,大野智什么也说不出口,只能看着二宫露出来的眼睛。二宫从他手里把捏着的口罩拿走,揣到了自己的口袋里。




“跟我去买点东西吧。”大野智说。二宫也不问是什么,就说“好”。




路过公寓楼的时候,大野智说自己就住在这里。“公司安排的,生田也住这。”




二宫听着、应着声,没有提起他和生田通电话的事情。他以为大野智接下来会问他晚上住在哪里,可是大野智并没有问。




走过公寓楼,看到前面灯火通明的商店街。有些店铺已经关门,大野智开始有些焦虑。终于走到一个店铺门口停下,已经打烊了,二宫看见大野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。




“要买什么啊?”二宫一边问,一边看那家店铺。窗口上画着装满得要溢出来的爆米花,好像弥漫的空气里都是香甜的味道。




“没什么。”大野智回头说,“走吧,回去吧。”




二宫站着不动,“回哪里去呀。”




大野智愣了一下,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,“你……你住哪啊?”




二宫低头想了想,“我还是直接去机场吧,反正明天中午的飞机,坐一坐就天亮了。”




大野智知道,他大概是故意这样说给自己听的,可自己还是愿意走进他的圈套里。“可我不想去机场陪你坐一夜啊。”大野智说,“走吧跟我回去吧,我问生田能不能让你住他那里。”




二宫觉得好笑,仍旧站着不动,“为什么让我住他那啊。”




大野智也不知道自己的理由有多少说服力,“我怕感冒传染给你。”




二宫不愿意放弃,开始狡辩,“说不定传染给我你就好了。”




“你说什么呢。”大野智也开始胡说起来,“再说你有什么不能跟他住的,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。”




“那怎么能一样。”




“那怎么不一样。”




两个人蓦然收声。大野智后悔了,怕二宫会告诉自己,对于他来说,的确是不一样的。二宫把口罩往鼻子上面提了提,低声说,“你到底在害怕什么。”




怕他觉察到自己任何一举一动会败露的感情,可是大野智说,“害怕把感冒传染给你。”




“是吗。”二宫鼓了鼓脸颊、又瘪下去,“早知道你这么害怕,我就不来了。”




路灯拉长着两个人的影子,大野智知道,他们能够相处的时间正在一点点流走。他终于拍了拍二宫的胳膊,“走吧,回去了,我睡沙发。”




二宫跟在后面,不依不饶地说,“其实你刚才只是不想睡沙发对吧。”




“这都被你发现了。”




他无视掉大野智书架上的那些杂志,也不去问任何心情和往事。




“其实我给生田打了电话,”二宫说,“可是他不肯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。”




他一边说一边擦头发,穿着大野智半旧的睡裤和T衫,还很自豪自己出门有带内裤。




其实是有些意外的,原来二宫并没有只带着照片就飞过来了。而大野智也真的不知道,如果二宫没带的话要不要借给他。他站在阳台上抽烟,看见河对岸的灯火熄灭,被凉风呛得咳嗽。他好奇生田在电话里都说了什么。




大概不会是好话,大野智想。如果被生田知道现在二宫就在这里,不知道他会作何评论。




“感冒了还抽。”二宫说着要过去,大野智连忙掐了烟走进屋里,顺手把阳台门关上。




“头发还没干呢,别着凉了。”




大野智搬了被子去客厅,二宫并没有跟他谦让。




“你还在抽这个烟啊。”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,问大野智,“没想到你这么喜欢。”




大野智把他说的“喜欢”在心里默默地重新念了一遍,然后说,“我也没想到。”




他从二宫手里把烟拿回来、攥在自己手里,坐到沙发的扶手上,就比靠着门框的二宫矮了一个高度。




二宫知道,他要开始说什么了。




他微微仰着头,喉结异常分明,在二宫的视野里一览无余,“你来,松本润知道吗。”




二宫把肩膀上的毛巾拿了下来,“我明天就回去了。”




大野智低头看手里的烟,不知道再应该说些什么。他没有任何立场对二宫的任何决定和行动指手画脚,虽然他也不知道,把二宫领回家,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。




“你不用想得那么复杂。”二宫忽然说,“我……最近想出来透透气,就恰好过来顺便看看你而已。”




他试图说得轻松一些。




“你不用觉得有多严重,机票也没有很贵……”




他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很在意。




“我就是……我们认识这么久了,我把你当朋友而已……”




“……朋友偶尔见个面吃个饭……仅此而已……”




其实他们已经有半年没有见过了,而且是半年的刻意回避,而且他们最后的一次见面很狼狈。他们最后一次通电话,还选在喝醉的借口里。




大野智听着二宫翻来覆去的解释,一边听一边点头,他照单全收。他需要这样的解释,也谢谢二宫给他的解释,不然会有太多的恐惧和太多的幻想。




二宫看着大野智低着头、又不断点头的模样,鼻子开始发酸了。“我回去了,还可以跟你联系对吧。”




“嗯。”




二宫把毛巾盖在头上,低头一边揉一边说,“你也不用害怕,我也不会每天都联系你的。”




“好。”




“那你早点睡吧,好好休息。”二宫把毛巾放到大野智怀里,走回卧室说,“我也要睡了。”




大野智就这么抱着毛巾坐了一会儿,然后去浴室晾起来,把灯关掉,躺到沙发上。




其实他都看到了,二宫的眼睛红了。他心里也难过的和他一样。




9, 




第二天,大野智坚持要送二宫去机场。出租车上,二宫一直在说好便宜啊,真的好便宜。好像对这个国度横生出很多好感。




大野智努力地说话,给他讲在这里发生的事情。无论是无聊的还是有趣的,二宫就听着,一直在笑。




“其实你不用来送我。”二宫说,“不像有的人,我肯定能赶上飞机的。”




“我知道,你运气那么好。”




二宫想问,那天在夜雨里,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情景;生田说他看到了新闻,他又是怎样的心情。可是大野智一定也不会告诉他——他当然也不会去问。



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期待的答案是什么。




登机前,大野智把在越南的手机号输到了二宫的手机里。二宫存好,把手机揣在口袋里,“其实我挺害怕你打电话给我的。”




“为什么?”




大野智看着二宫的眼睛,一下子明白了过来。“我那天喝醉了。”又连忙补充说,“是生田后来告诉我的。”




“我知道。”二宫故作轻松,并且没有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。“我们写留言板吧”他说。




“什么?”




“类似于博客的东西,可以我们两个人写,只有我们两个人看。”二宫好像已经决定了,又把手机掏了出来,“回去我把地址发给你。”




大野智只好又给他存了邮箱。好像在给彼此做充足的心理准备,大野智说,“过几天你就会腻了。”




二宫也没有反驳,“公司跟你说要在这里做多久了吗?”




大野智重新把手机给他揣好,“没有。”




“那你想什么时候回去?”




“以前没想过,好像多久都无所谓。”




“那现在呢?”二宫追问。




好像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,都危险而鼓动着。




“现在……想越快越好。”




二宫听见就笑了,却转头看外面的飞机,不再看大野智。好像在独自享受一件很开心的事。




 




大野智下午就去上班了,出乎了同事们的预料。紧接着所有人都发现,他完全不像生田昨天描述一样,恨不得直接塞进救护车——大野智甚至有些神采奕奕。




生田有些担心大野智是不是受到了过度的刺激,紧密地观察了一个下午之后,他终于忍不住问,“你没事吧?”




“我没事。”大野智抽了张纸巾,“好多了,就是还有点鼻涕。”




生田抱起胳膊,好像还是有些不敢相信,“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笑啊?”




“我有吗?”大野智笑着问。




生田马上指向大野智的脸,“就是现在这个样子,你已经笑了一个下午了。”




大野智活动了一下两颊的肌肉,“我怎么没注意。”




生田皱起了眉头,“你谈恋爱了。”




大野智响亮地擤了一下鼻涕,“没有。”




“那你就是烧糊涂了。”




“有可能。”




生田摇摇头决定放弃,又问,“哦对了,昨天晚上我下班回去敲你门了,你没在。”




“我出去吃饭了。”大野智说。




“噢。”




大野智看着生田,想起昨天他为自己忧心忡忡的模样,觉得很过意不去。甚至为昨天痛苦不堪的自己,有了一些羞愧和后悔。“昨天谢谢你。”大野智说。




“有什么好谢的。”生田说,“你那个样子太让人难过了,真的就好像看见以前的我自己一样。”




大野智知道,他不能对生田隐瞒了,“我听说昨天他给你打电话了。”




“谁啊?”




生田下意识地随口一问,没有等到大野智的回答。他随即放下手里课本,慢慢坐直靠到椅背上,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


“昨天晚上……我是跟他出去吃饭了。”




生田的脸上,说不出是惊讶还是好笑,仿佛一个故意愚弄读者的推理故事,他恰好看到了结局。但大野智今天来上班后的表现,似乎又都可以解释了。




“你没搞错吧?”生田终于说。




“他昨天晚上来的,上午已经走了。”大野智不去管生田的反应,自顾自地说——又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朋友见个面吃个饭而已——他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


生田微微摇着头,“他怎么样我不清楚,但你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。”




大野智低头看手里捏着的纸巾,他知道生田说的都对,可还是辩解着说,“我觉得,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



“是吗,那是因为你烧糊涂了吧。”生田收回视线,重新拿起课本,“不过既然你觉得好那就行了。”




 




可大野智并不觉得。




他当然是高兴的,却在看着飞机离开的时候,开始担心这只是一场梦境——不然还能是什么呢。他总不能期待着二宫时不时会飞过来,“朋友见个面吃个饭”。而二宫离开之后,他一个人面对的,还是毫无变化的日常生活,以及还是没能丢弃掉的惦念。




大野智发现,他们可能又错过了一个终结的机会。




二宫果然发了邮件过来,给了大野智一个地址,还有登录名和密码。大野智觉得这种联络的方式很奇怪,好像小学女生才会热衷的交换日记。他不知道二宫是认真的还只是一时兴起而已。




其实本来他也不知道,在他面前的二宫,有多少是真实的。可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他干净透明的好像东京雨后的蓝天,能让人一直心甘情愿地仰望,直到跌倒在地。




大野智登陆进去,看见里面已经有了一句话。二宫说,“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看见,所以你不用太在意。”




难道不是正因为只有两个人、正因为是写给彼此的,所以才会更在意才对。大野智想,二宫真正想说的很可能只是前半句。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。他可能只适合做读者。




“今天下午去上班了,还在淌鼻涕。下班之后去买了爆米花,其实真的很想让你尝一尝,不过后来大部分都被生田吃掉了。”




生田还有些得意,一边摁遥控器换台一边说,“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?怎么样,好吃吧?”




大野智也不解释。其实跟甜不甜、好不好吃,没什么关系。




他在机场说的话都是真的,他想快一点回去,从他在熙熙攘攘的医院门口,一眼看到二宫开始。可他们之间的距离,或许是必须的。正是因为这样的距离存在,他们才能相安无事地一起吃饭聊天,才能有节制,遏制住危险的想法、不去做疯狂的事。




“他昨天晚上住的哪里啊?”生田忽然很八卦地问。




“我房间啊。”大野智尽量很平常地说,“我睡客厅了。”




“噢~”生田暧昧地笑了起来。




大野智忍不住也笑了,又不想被生田继续问下去,于是说,“你想要他喝过的水杯去雅虎卖掉啊?”




生田笑得更暧昧了,“我觉得——床单能卖得更好。”




大野智默默塞了一把爆米花到嘴里。




“哇你害羞了是不是!”




大野智一边咀嚼一边模糊地说,“看你的电视。”又想起,他本来打算让二宫去住生田那里,再来想刚才生田的话,又觉得有点好笑了。表情就这样变得滑稽起来。




生田当然不知道大野智在想什么,所以理所当然地误会了他,“哇你……你笑得很猥琐你知不知道啊!”




“我没有。”




“怎么没有!你肯定在想床单要一辈子不洗了吧!”




大野智被说的脸上直发烧,“我没有。”他嘟囔着站起来,不再理会生田的揶揄,“我……我回去睡觉了。”




进门的第一件事,大野智把床单扯下来扔进了洗衣机里,连同他二宫昨晚留宿时候穿过的衣服。打开开关和水龙头,倒进去洗衣液和柔顺剂。




不给自己任何犹豫。




10, 




把剩下来的越南盾收进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,就好像埋藏掉了这一场旅行的证据。




去机场打车也是大野智付的钱,没有一点犹豫,好像是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事情——就好像每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一样。




二宫并不愿意觉得,这是因为自己的形象问题。单纯地来讲,大野智为他买单这件事,让他觉得很开心。




曾经在学校里的时候,他就喜欢等大野智把硬币投进贩卖机后自己去摁饮料,然后就得到了免费的。只是那时候大野智还会说,“你好好付钱啊。”




现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了太大的差距。




幸好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……如果每天在一起,总不能每一次都让他买单……好像想得太远了。




让二宫有些意外的是,松本润并没有问他究竟去了哪里,似乎故意回避了这个问题。他甚至开始觉察,松本润有意在跟自己拉开距离——虽然还是那么的周到、细心和温柔,也不允许任何一点差错。




二宫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原因,也留意了一下别的助理,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会影响松本润的心情。后来想到,可能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样,无论是什么关系,一旦太过投入,就会难以维系。而松本润也只是在自我保护而已。




事务所招了新人,有的孩子被寄予厚望,松本润被叫去看了几次,每次回来都掩藏不住不情愿的样子。




“你应该高兴点,”二宫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,“我已经定型了,没有你的什么发展空间了。他们还年轻。”




“我知道,不用你教。”松本润很认真地说,“我是为事务所工作的,不是为你。”




二宫点头,说“对,没错。”也很清醒地知道松本润说的是对的,可心里还是瞬间孤独得无以为继。




“我知道,如果我人气不行了,你肯定要去带别人。”二宫用很平淡的语气跟松本润商量,“算是我的请求——你能在我走下坡路之前、就离开吗。”




松本润却把头扭到了另一边,不让二宫看到他的表情,“这不是你能决定的。”




 




小宏给二宫发来了照片,是大野智给他寄的明信片。“画的是水族馆诶!”小宏很开心,“可是画上只有老师一个人呢。”




二宫其实很想告诉小宏,自己去见过大野智了,因为这件事他始终没有办法对任何人提起。




而每当躺在床上、闭上眼回想的时候,都会反复地假设和想象、如果当时自己说了这样的话做了这样的事,大野智会怎么样……是很无聊的游戏,来安抚自己的空虚,偶尔用来宣泄无可着落的情欲。




而那个确实存在的、他抛给大野智的留言板,却在他申请了账号之后,就没有再回去看过。他说不清楚,自己是不是后悔。




他记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大野智的每一个眼神每一点温柔,可自己离开的时候,却给彼此留了这样一个可进可退的方式。




二宫找借口为自己洗脱——两个人做朋友,那么朋友就可以有很多的可能——可能会经常联络、像彼此生活的一部分;也可能很久没有消息,却又能够随时发声问候。他知道自己的狡猾,同时也害怕,害怕自己这样拙劣的伎俩,大野智不会接受。




如果他跟自己一样,什么也没有写——二宫不知道该做些什么。




也是因为种种这样一个人的纠葛,二宫打开发给大野智的那个留言板,已经是一个月之后。他看见大野智的留言,好像一句话日记一样,写满了他离开后的每一天。




“有老师感冒了,生田终于也去打了流感疫苗,我陪他去的。其实我就是想去医院门口转一转,那里每天都那么热闹。”




“今天有一个新来上课的男孩,长得有点像小宏。我给他画画,他说我画的好,应该去当画家。不知道小宏有没有收到我的明信片,我在上面画了自己,好自恋啊。”




“东京的春天已经来了吧,你会去目黑川看樱花吗?那么近一定会去吧。去年我就没有赶上,今年你如果去的话,连我的份一起看了吧。”




……




“昨晚做了个梦,醒来之后去阳台抽烟,问自己你真的来过吗?我怕有一天我真的会想不起来了。”




二宫看着默念着,有时候会因为断句的缘故轻声读出声响。他想象着大野智低头画画的模样,想象他站在阳台上抽那个蓝莓味道的烟,想象他站在医院门口略带茫然地看着道路上熙攘的人群,然后发现自己、走过来。




“你就这么找人啊?”




而自己靠过去的时候,他一直都在。




 




休息日,二宫一个人去了水族馆。人还是很多,却几乎没有人是一个人来的。爆米花一个人吃,好像也不是那么香甜了。




 




“今天没有工作,去了品川水族馆,一个人哦!还买了爆米花,看了海豚表演。




因为没有事先占座位,只能坐到了最后排了……还是想坐前排啊。




至于你的梦,不知道你梦见什么了~不过我真的去过。对不起让你写了这么久自己却没有留言,你最近不要写了,看我的就好。”




 




大野智果真如二宫所说,没有再回复。而再回去看自己这一个月写下的东西,难免觉得有些好笑又难为情。




可是二宫说过,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


他仍然关注着媒体上二宫和也的各种新闻,可是只因为二宫在自己面前出现了、一切原本让自己难过纠结的消息,似乎都不能够成为烦恼了。因为他们有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光和话语,他们有一部分、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,是属于彼此的。




生田开始参加当地日本人的联谊活动,新认识了几个不错的女孩子,还试图介绍给大野智。




“没有我喜欢的类型啊。”大野智说。




生田一脸包在我身上的思想感情,“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你倒是说啊!”




大野智歪着头,半眯着眼睛,好像在很认真地思考,“……帅气一点的。”




“那就是这个短头发的了!”




“也不一定。”




“那是什么样的啊?”




“最好很能谈得来……但彼此不说话的时候也很舒服,各自有喜欢的事情做……”




生田打断他,“我在给你介绍女孩子,不是soul mate。”




大野智也表示接受他的说法,冷静地点点头,“好吧。”




生田胡乱地翻着手机里的照片,“其实你就是在照着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在说吧——每个人都有一个理想型嘛,我懂。但这样最没意思了,真的。能跟理想型修成正果的简直是人间奇迹,可是你看也没有太多人孤独终老。”




“不是理想型。”大野智说,“是我喜欢的人。”




生田不依不饶,“如果你跟你喜欢的那个人在一起,也需要人间奇迹呢?”




大野智只好笑了,“即使没有任何希望,也至少要等到另一个我能喜欢上的人出现,才能放弃啊。”




看着生田的表情暗淡下来,大野智想,他大概是想起了某一段伤心过往。可是生田却说,“你别笑啊——我最近才发现,失去所爱并不是最糟的,更糟的是迷失了自己——我跟你不一样,我是自己申请调过来的,可最近我一直在想,跑到越南来究竟是为了什么。”




“还会有新的开始的。”大野智说,“不然你就怪在我头上吧——是我叫你来疗伤的。”




他看生田笑起来,就放下心继续说,“但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啊,和你在目黑的时候一样,甚至这里更需要你。”




生田呼了口气,伸直腰板活动了一下左右胳膊,好像重启了一样。就在大野智站起来要去倒水的时候,生田忽然说,“那天,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你的号码?”




大野智拿着水杯,保持着一个半转身的姿势,“我不知道。那他可能就不会来了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


11, 




二宫还是跟冈田去看了一眼新成立的剧团,在代官山租了一个一户建,用来日常运营和简单的排练。二宫扶着冈田的肩膀,低头看脚下小心不踩到东西,“离我倒是真挺近的。”




“我说了你有空可以来看看。”冈田说着指了一下厨房,“吃的喝的什么都有,住下来都没问题。”




二宫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坐下的椅子,“这回真有点怀念的感觉了。”




“我也是,想起上学的时候了。”




“那时候说什么来着?”二宫有点兴奋了,“说以后真有人做剧团,一定要找一个外卖多的地方。”




“对对,我也记得!”冈田说着从中央的大桌子上翻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都是外卖的传单,“我准备着呢。”




“啊~我有点感动了。”二宫不禁感叹,“还真让你搞起来了。”




冈田回头看着楼上楼下满满的东西,“我想,自己想做的事、总还是要去尝试一下的——你不是也演爱情片了吗?”




听到他调侃自己,二宫无奈地笑起来。




“——不过可能对于你来说、比我少了一些单纯和自由。”




二宫听着他反倒来为自己开脱,也说,“一开始,我不是想打击你……”




冈田把文件夹放回桌子上,“其实我原本也没有指望你,但有些事做起来才发现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。我真的需要有人帮我。”




二宫笑着摇头,“大编剧你还会找不到人。”




“我试了。”冈田也跟着摇头,“我也是这两天才想起来,怎么没去问问大野智。”




二宫听见这个名字,没再说话。




“你跟他最近有联系吗?听说他被公司去越南了。”




“是吗,你听谁说的?”




冈田只好妥协地笑,“他临走前给我发短信了。”




“你其实只是想问我跟他有没有联系对吧。”




冈田拍了一下二宫的脑门,“把聪明藏起来一点又不会怎样。”他说着去厨房给二宫倒水,“那他走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?”




“有联系的话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二宫略微歪着头、张大眼睛说,“让我帮你劝他辞职来跟你做剧团吗?”




“那当然不能。”




“还是让他一周上五天班周末来给你打工?”




冈田把水杯递给二宫,“人家有正经工作的。”




“就是。”




冈田抿起嘴唇,还是说,“去年同学会的时候我跟他聊了一些,那时候就觉得,他还是有想做的事的,可现状不允许而已。”




“这就是一个选择的问题。”二宫用手托着杯子、顾不上喝水,“他现在挺安稳的,上班、挣钱,谁也不亏欠,我估计他一个月四十来万过得挺好——不然像他以前在四方剧团一样,可能都没有办法维持稳定的生活。”




“你都替他想好了。”冈田笑着说。




“我上个月去越南了。”




二宫不理会语塞的冈田,把水杯放回了桌子上,“我过去看他了——其实是他想回来看我的,但没回成,我就过去看他了。”二宫说得很快,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给对方听,而没有掺杂感情进去。




“……然后呢?”




“然后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二宫抱着胳膊,看着地上还没收拾起来的纸箱和衣服,“重新遇见他之后我,想跟他回到以前那种状态,可是回不去了——明明都已经是成年人了……其实我过去看他之前,我们已经有半年没联系了。”




一口气说出这些,二宫好像觉得一下子轻松了很多。可是他马上对冈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“你什么都别说。”




冈田重新去翻那些外卖传单,“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所以——你,中午吃鳗鱼饭还是吃披萨?”




 




他的确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



无论是冈田跟他所说的有关“想做的事”和“简单与自由”,还是关于大野智。




一开始,他以为只要两个人没有走散还有接点、就够了。总好过一句话都不能说。而倾诉这件事是很容易上瘾的,二宫后来才察觉到。




在他们的留言板上,他写去便利店借厕所被人认出来打招呼;写洗衣服的时候纸币忘在裤兜里染了颜色;写在涩谷逛街的时候、对面走过的女生说这难道不是二宫和也,而另一个女生说,二宫和也才不会穿得这么土。




是他每天真实发生的事情,可好像故意截取了那些容易想象的部分。而大野智所不熟悉的部分、接触不到的人和事,都被他有意无意的忽略了。




他没有告诉大野智,事务所在有意调整他的工作方向;也没有告诉大野智,他偶尔会去广尾那家酒吧,开瓶很贵的酒,在角落里呆坐很久不用说话,然后还可以带回家。




松冈说,“你总这样我有点过意不去。”




可是二宫笑,说没关系,我不能每一次都让你送我回家。




“你那个小朋友还在就好了。”松冈故意说,脸上带着一点戏谑,“不过也那可以带别的朋友来嘛。”




已经不可以了。二宫想。




入睡前他会拿着手机,一点点看他和大野智的留言,直到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,却还要忍不住来回翻看。他不知道大野智是不是也是一样。




他们的内容和语气日常又克制,没有任何值得玩味和暧昧的地方——他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些,至少不仅仅是——或许对方也是一样,可没有人愿意先开口。




他们试图把一切规整在一个正常的范围以内,好像谁先试探对方,谁就要背负上责任。




二宫站在窗台,眺望目黑川满开的樱花,在黑夜黄灯里连片成云、纷纷扰扰。




“如果觉得腻了,随时可以结束的。”他终于写道,“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说——其实你已经觉得很麻烦了吧。”明明说要开始的也是自己。二宫对这样的自己,厌烦的不知道该怎么回避。




要入睡的时候,他躺在床上,犹豫着要删掉手机浏览器里的所有记录。却在这个时候来了电话,是未能显示的号码。二宫瞬间就想到了大野智,可是他犹豫着,怕不是他;怕他说,那就结束吧。




结果来电很快就断掉了。




他握着手机,直到觉得快要握不住、掉到脸上——手机又响了。




“喂?”




“是我。”




二宫颤抖了一下,在被子里蜷缩起身体,闷着声音说,“我躺下了,要睡了。”




“那……我明天再打。”




“不用了。”二宫马上打断他,又故意不情愿地说,“有什么事吗。”




“也没什么特别的……”大野智犹豫着的声音,透过遥远的电波,混合在东京的夜色里,“我看见你的留言了。”




二宫默不作声。




“我没有觉得麻烦……也不会腻的。”大野智说得很轻、很慢,又有些委屈,“我是不是写了什么让你误会的?……你怎么了?”




他的声音切切实实地传到耳朵里、落在心上。二宫拽着枕头的一角,好像所有的纠结在一点点融化。




大野智得不到回答,低头叹了口气,看着手指间的烟、和火星闪烁,“你是不是一定想让我……做些什么?”




“没有。”二宫终于说,“我胡写的……你别乱想了。”




是明显的敷衍,可大野智无话可说。




二宫不给他机会继续这个话题,“我今天看樱花了,目黑川的。”




“哦?人多吗?”




“多吧。”二宫有点得意起来,“我也不知道呀,我站在阳台上看的。”




大野智轻轻笑了,“这么方便啊。”




他的声音通透而潮湿,带着海洋的味道,好像能把一切褶皱吹拂平坦。二宫忍不住把脸埋在枕头里,喉咙间不经意哼出声来,毫无遗漏地传到了电话的那一边。




大野智把烟熄灭在阳台的栏杆上,“你是不是困了啊。”




“嗯……”




“那快睡吧。”




“好。”




“……你先挂断吧。”




安静地等了两秒,大野智听到忙音,自己也挂断了。




可二宫的声音和暧昧,好像纠缠不清的夜风,萦绕着无法散去。大野智茫然地走去浴室,准确地看到自己身体的反应,和他起伏的呼吸一样不肯善罢甘休。




他毫无目的地看着浴室墙壁雪白的磁砖,脑海里全是想象中电话的另一边、二宫躺在床上喃喃低语的样子……大野智绝望地靠在墙上,伸出手、去解放自己饱胀的欲望,伴随着一切疯狂的幻想。他承认自己病了,病得低微而惨重,而那个人是唯一的解药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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